家长被套、老板中招，600人被骗上百万 “职业闭店人”设下长线骗局，黑灰产链条如何拆解？
“刚交的2万多元美术课费，上了没几节就没下文了。”今年6月，上海市民肖女士站在空荡荡的儿童美术培训机构门口，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课程合同，满心焦灼。原本承诺的户外写生、节日手工活动接连取消，销售顾问失联，授课老师陆续离职，直到大门紧锁、招牌蒙尘，她才发现这家机构早已悄悄易主，而所谓“资源丰富、实力雄厚”的新老板，不过是“职业闭店人”布下的骗局棋子。
这起看似普通的“机构跑路”事件，背后牵扯出一个分工明确、手法隐蔽的新型诈骗团伙。近日，上海警方成功捣毁这一“职业闭店人”犯罪团伙，抓获顾某、韩某等4名犯罪嫌疑人，揭开了一场针对教育培训行业的精准骗局——涉案3家培训机构、600余名学员，未销课时费用近百万元，就连转让机构的3位原老板也沦为受害者，被骗走数十万元转让费。
骗局内外家长的无奈与老板的痛悔
2024年上半年，肖女士被培训机构新老板的“实力宣传”打动，为孩子购买了为期一年的美术课包。“新老板接手后，嘴上一直说要升级课程、拓展活动，可实际能上的课越来越少。”肖女士回忆，起初只是活动取消，后来连常规课的老师都频繁更换，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机构前台无人值守，教室里的画具、教具已被搬空，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比家长更猝不及防的，是机构的原经营者们。一位因重病住院无力经营的老板，至今想起当初的决定仍追悔莫及。“我舍不得跟着机构多年的孩子们，就想找个靠谱的人接手。”当犯罪团伙找上门时，递上的是包装精美的履历，声称拥有十多年办学经验，承诺会善待学员、延续机构口碑。出于信任，这位老板不仅没收转让费，反而倒贴了数十万元，只盼“继任者”能守住这份事业，却没想到所托非人，最终机构关门，自己血本无归。
另外两位计划移居国外的经营者，同样怀揣着“为机构找个好归宿”的想法，落入了同一个圈套。“他们太会伪装了，谈判时对办学细节说得头头是道，还主动提出要投入资金升级设施。”直到机构被恶意关停，原老板们才发现，所谓的“投资”从未兑现，对方接手后唯一的动作，就是疯狂招收新学员、收取课时费，同时悄悄转移资金。
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民警介绍，这起案件与以往“收款即跑”的粗暴诈骗不同，犯罪团伙采取的是“温水煮青蛙”式的长线操作。“他们会让机构继续运营三个月左右，甚至保留部分基础课程，制造正常经营的假象。”民警透露，团伙在内部通过降薪、拖欠工资、拖延社保等方式，逼迫了解机构情况的老员工离职，彻底切断消费者与原运营团队的联系，为最终闭店扫清障碍。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手法，更具隐蔽性和欺骗性，让不少家长和原老板直到“人去楼空”才察觉异常。
黑灰产链条“闭店人”与“背债人”狼狈为奸
随着案件侦查的深入，一个由“职业闭店人”主导、“职业背债人”充当“防火墙”的黑灰产链条浮出水面。警方发现，这伙犯罪嫌疑人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有组织地实施诈骗，其核心套路就是“伪装接盘——骗取资金——恶意闭店”的闭环操作。
“职业闭店人”的目标精准锁定在经营良好但因特殊原因需要转让的机构。他们深知这类机构有稳定的学员基础和良好口碑，便于快速收取课时费，同时原经营者急于脱手的心态也容易被利用。为了获取信任，他们会精心包装团队履历，伪造资金实力证明，甚至提前设计“发展规划”，让原经营者和家长都对其充满期待。
而整个骗局中最关键的一环，是“职业背债人”的介入。为了逃避法律打击，犯罪团伙通过社交软件在全国各地招募“背债人”——这些人大多是无固定收入、无从业经验的社会闲散人员，部分人甚至有过类似违法记录，名下无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根本不怕成为“老赖”。团伙安排这些“背债人”担任机构的法定代表人和名义股东，形成一道“法律防火墙”。
“一旦机构出现问题，实际控制人早已隐藏在幕后，‘背债人’就成了表面的责任承担者。”办案民警解释，这种操作不仅增加了案件侦查难度，也让更多无辜者被卷入犯罪链条。截至案发，顾某、韩某两名主犯非法占有100余万元转让款和课时费，全部用于归还个人债务及高消费。
近期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审结的一起案件，也披露了“职业闭店人”的类似操作。“职业闭店人”薛某接手一家瑜伽店后，在不具备经营能力的情况下，短期内用虚假材料骗取登记机关注销公司，导致消费者王某会员卡内8000余元余额无法消费。最终，法院判决薛某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职业背债人”之所以能轻易成为企业法定代表人，是钻了法定代表人登记管理审核门槛较低的空子。根据我国《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除无民事行为能力、受过特定刑罚等情形外，一般人都可担任法定代表人，这让犯罪团伙有机可乘，通过“借壳”经营实现“金蝉脱壳”。
法律亮剑新规落地筑牢维权防线
针对“职业闭店人”等预付费领域的乱象，法律层面正不断加大惩戒力度。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专门针对预付费经营作出明确规定：以收取预付款方式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经营者出现重大经营风险，有可能影响正常履约的，应当停止收取预付款；经营者有圈钱跑路等行为的，由有关行政部门责令改正，可根据情节单处或者并处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处以违法所得1倍以上10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以50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吊销营业执照。
这一新规为打击“职业闭店人”提供了有力的法律依据。以上海警方破获的案件为例，顾某、韩某两名主犯因涉嫌合同诈骗罪已被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另外两名“职业背债人”也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上海公安经侦部门表示，将持续打击各类“职业闭店”乱象，加强与市场监管、教育主管等部门的协作，从源头上遏制此类犯罪。
人大代表建言多维度协同治理破解乱象
市人大代表姚海嵩表示，“职业闭店人”有团伙化、专业化、规模化的发展趋势，不仅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还大量挤占行政和司法资源，破坏健康的营商环境。这些人员伴生的违法犯罪行为，容易诱发社会不稳定因素，必须依法依规予以协同治理。
针对“职业闭店人”的治理难题，姚海嵩建议，加强对营商主体的指导，督促其建立健全消费者权益保护机制，将权益保护纳入公司治理和经营战略，落实人员配备和经费预算；同时，完善多部门信息沟通和协同治理机制，将信访、12345热线等纳入信息共享和预警体系，建立类案分析、联动处置机制，实现刑行衔接和公益诉讼有效配合。除此之外，还要加强宣传教育，通过典型案例解读，让消费者、营商主体充分认识其社会危害性，构建诚实信用、遵纪守法的经营氛围。
来源:上海法治报
